很久没有用轰轰烈烈来形容国产电影了。
你在哪里还能看到这样的全明星——
章子怡、雷佳音、王传君、易烊千玺、赵丽颖、杨幂、李现、范伟……几乎集齐了内娱影视圈顶流。
2023年开拍前，这个项目就经历了三次备案，因为尺度问题一直让人好奇到底能不能内地上映。
等了又等，“她”的第一部终于来了——
酱园弄·悬案
陈可辛导演，难怪有这号召力。
加上是章子怡全面复出后的首部电影大作，还是这样的题材——
民国奇案，一个女人把丈夫杀了，分尸16块。
期待值已经拉满。
但Sir看过以后，发现电影的重点根本不是尺度，而是被这个案子牵连进来的人。
是案中人也是镜中人。
是年代戏，又何止那个年代。
01
千千万万个詹周氏
在女子监狱，因杀人入狱的女囚中，占比最高的就是“杀夫”。
詹周氏（章子怡 饰），是最著名的一个。
丈夫詹云影（王传君 饰），曾经也是个好丈夫，能赚钱，会顾家。
所以詹周氏第一次被家暴后，很快选择了原谅。
因为她知道，丈夫本不是这样的，他的人格是随着环境一点点崩坏的——
日寇入侵，淞沪血战，上海沦陷，汪伪掌权。
他失业、受挫、失去希望……
换句话说，《酱园弄》是以奇案为针脚的史诗片，它要透视那个年代的众生相。
而詹周氏的忍无可忍或许也不代表她一个人。
在一次次的原谅，被打，再原谅，再被打后。
她在一个凌晨举起刀，杀死了熟睡的丈夫，并将其分尸16块，头丢进了苏州河。
很快，警察逮捕詹周氏，她当场认罪，被判了死刑。
既不悬疑，也不扑朔迷离。
毕竟那个年月里，战场上、大街上，天天都在死人，一个丈夫被妻子杀了，没什么好奇怪的。
偏偏，老百姓们热衷吃瓜，都把“酱园弄杀夫案”当桃色新闻来传。
因为“自古奸情出命案”，且詹云影一米八几的大块头，瘦小的詹周氏一人杀不成。
肯定是奸夫淫妇合谋干的。
詹周氏该死吗？
于是刀下留人、劫法场的戏来了。
不过不是武劫。
而是用文攻的方法。
各大报社的记者提出了这样的质疑：
-詹周氏杀害丈夫的动机是什么？
-死者头颅还没有找到就定罪
是否有草菅人命之嫌？
接着。
詹周氏案子被改编成了舞台剧，天天在剧场里演。
重点为詹周氏喊冤，揭发詹云影的暴虐，以及讽刺负责该案的警察局副局长薛至武（雷佳音 饰）破案无能。
文艺造成舆论。
倒逼司法重审杀夫案。
杀没杀人？
又应该怎么判？
法庭内争议不休。
但更值得注意的，是法庭外的风云变幻。
酱园弄杀夫案发生于1945年3月20日。
我们都知道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日本投降，二战结束，汪伪倒台，上海脱离“孤岛”，国民政府归位……
对詹周氏最直接的影响是。
原来审判她的那套法律系统，是属于“日伪”，要被推倒。
现在要由接管上海的新班子重审。
再后来，1949年新中国成立。
于是詹周氏杀夫案，又重启了一遍流程……
一个案子，经手了三个政权，奇中又奇。
历史中真实的的詹周氏，从一开始的死刑犯，改判为15年有期徒刑。
刑满后，调到了幼儿园当阿姨，一直做到60多岁退休。
并且上世纪90年代依然健在。
△ 1990年采访过詹周氏原型的记者徐平
所以《酱园弄》的离奇，不是杀夫的那抹血色。
而是“杀人犯”詹周氏的命运，与时代命运的紧紧相连。
在那个女性地位极其卑微的旧社会，詹周氏在各种机缘巧合下，才得以幸存。
02
三层女性的命运
纵观詹周氏的一生，其实“摆脱命运”一直是她的人生关键词。
第一次，是嫁人。
她自幼无父无母，被亲戚带到上海，给一户周姓的人家当丫鬟。
为了摆脱寄人篱下的命运，她嫁给了当时在当铺打工的詹云影，从周家丫鬟变成了詹周氏。
本以为，这个冠夫姓的名字，会是她人生的新篇章。
没想到，却是噩梦的开始。
婚后不久，詹云影就失业了，开始赌博、嫖娼、嗜酒，以及酒后对詹周氏无止境的家暴……
离婚？
在那个年代，只有男人有权利休妻。
于是，“杀夫”便成了詹周氏第二次摆脱命运的选择。
她把丈夫的头丢进苏州河，因为算命的说，这样才能斩断下辈子的孽缘。
没错，下辈子。
与其说选择，这更像是“同归于尽”。
杀夫后，詹周氏对罪行供认不讳，就是想早判刑，早去死，早解脱。
结果，那颗被丢掉的头颅，却没有帮她从这辈子“解脱”。
反倒是暴力，愈演愈烈。
迫于媒体对警方“草菅人命”等负面报道的压力，薛至武一次次地提审詹周氏。
怎么审的，可想而知——
恍惚间。
詹周氏仿佛在薛至武的拳打脚踢中，看到了那个已经被杀死的丈夫的影子。
原来，“他”根本杀不死。
“他”变成了更肆虐、更恐怖、更残暴的恶势力，无处不在，阴魂不散。
而她，连“死”都不能。
被逼到极限，詹周氏只好一把抓住薛至武的手，那眼神中分明是仇恨，但行为上却又带着一丝献媚、讨好和示弱。
无论是“嫁人”还是“杀夫”，亦或是面对“强权”，詹周氏显得太被动，太无力了。
这也是绝大多数人的样子。
那么，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裂变的呢？
离不开两个女人——
一个，是在监狱外四处奔走搜集信息，为詹周氏写下《为杀夫女辩》等控诉不公文章的作家西林（赵丽颖 饰）。
另一个，是在监狱内给詹周氏读报，指着她名字说，“这三个字你得认得”的女囚犯王许梅（杨幂 饰）。
詹周氏就是从王许梅读给她听的、西林所写的文章中 ，第一次认识了自己。
原来她也是一个“人”。
原来女人，也拥有自己的姓名、人格与权利。
在一次次的严刑逼供的屈辱中，又在一次次听到有人为自己鸣不平后，詹周氏的面目逐渐清晰起来，她有了灵魂。
她开始生出一丝信念——那颗消失的头，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这意味着詹周氏作为一个女性的“觉醒”吗？
在Sir看来，觉不觉醒的，并不重要。
当一个女人想方设法靠自己活下去时，她就已经在前进了。
比如王许梅。
同样是牢狱之灾，别的囚犯都只穿着单薄的衣衫，睡在大通铺上默默等死。
唯有她身披一件扎眼的红毛衣，拥有专属床位，每天还有香烟和最新时报可供消遣。
她凭什么？
女人的三大“法宝”：脑子、肚子、奶子。
在因卷入窝藏逃犯事件入狱之前，王许梅是会利用自己女性的“优势”，周旋于男人世界中的女人。
入狱之后，她也不甘等死，用肉体去和狱卒交易，只要怀孕，就暂时不会被执行死刑。
她相信只要多活一天，就一定还有翻盘的机会。
直到死前，她还在不停锤自己肚子，想用流产换取一线生机......
又比如，西林。
这个角色的原型是过去与张爱玲齐名的女作家苏青，她因把自己离婚的故事写成小说《结婚十年》而出名。
看起来，已经是相当前卫的女性了。
但在当时的环境下，她们的先进思潮和女性独立主义，都是隐藏起来的。
因为只有伪装成社交名流，讨好权贵，女人才能跻身上流社会，发出自己的声音。
为了拿起尊严，她放下了身段。
从詹周氏到王许梅，再到西林。
她们代表了三种女性的处境和不同程度的觉醒。
放到今天来看，她们的精神层次各有瑕疵，所谓的“觉醒”也不够彻底——
詹周氏以暴制暴，王许梅出卖肉体，西林虚与委蛇。
这是时代的局限，也是女性命运的无奈。
但正是不够完美的她们，为下一代、下下一代，推动了平权的进程。
03
一场集体的暴力
《酱园弄·悬案》反复出现的暴力，被包裹在“日常”当中。
从电影首支预告的编排中，你可以看到，詹周氏穿着染血的旧旗袍，提着一只装了丈夫头颅的包，行色匆匆地下楼，穿过走廊、弄堂、大街小巷。
路过的每一个人，都探出头，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而她将何去何从，无人知晓，也无人问津。
这几乎是在明示——
在“杀夫”背后，是明里暗里、无处不在的，一场集体参与的暴力。
如果说，詹云影对詹周氏长期家暴，是显性的暴力。
那么，同样住在酱园弄，却一直冷眼旁观詹周氏受虐的邻居们，就是隐形的“凶手”。
比如，房东夫妇。
面对警察审讯，俩人一唱一和，添油加醋，把人命关天的事当八卦来谈。
而对詹周氏过去的遭遇，和即将面临死刑，他们毫不关心。
又比如，那个最早发现凶案的宋瞎子（易烊千玺 饰）。
他给詹周氏算卦，提出了斩去头颅才能斩断孽缘的说法，却没多问一句，她的处境和想法。
后来，詹周氏杀夫丢头，闹得满城风雨。
一切都和宋瞎子说的一样。
而这个血淋淋的预言，或许本不该成为现实。
当然。
从始至终对詹周氏杀夫案最冷漠的人，还是薛至武。
这么说可能有点矛盾，毕竟他是和案子牵扯最深，最为此焦头烂额的人。
但，身为汪伪当权时的既得利益者，薛至武从来不在意詹周氏为什么杀夫，有没有同谋。
因为她对他来说，太微不足道了。
这是权贵对弱者的轻蔑。
后来，是受到了舆论压迫，被群众质疑，他才不得不去走近那个他瞧不起的女人。
调查、审讯，请法医来做尸检。
但他最主要的破案方式，还是严刑逼供、屈打成招。
薛至武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他只想从詹周氏口中“抠”出一个奸夫的名字，只想逼她在认罪的口供上签字画押。
薛至武的傲慢与凶残，代表的何尝不是旧社会专制的暴力？
他高高在上，唯我独尊，剥削和压迫弱者，却没有绝对的是非分明。
电影中有一条支线——
报社的主编被警局关押，有个觊觎主编之位的记者，开出5条黄鱼，让薛至武杀了她。
钱，收了。
人，却没杀。
他驱车把人送到郊区，放走了。
仁慈？
当然不是。
在那个时间节点，他已经知道自己背靠的政权要倒台了，有什么必要还继续卖命？
他当然知道自己也即将面临清算。
放走对方，不过是为了自己多留一条路罢了。
虽然表面上乖张暴戾。
但从本质上看，他也是个夹缝求生的小人物。
甚至。
在剧场里观看“杀夫案”话剧时，大喊不公的观众。
与其说是正义。
不如说是正义的随机波动。
当面对文艺作品的时候，他们是正义的。
当听到市井八卦的时候，他们是添油加醋的。
当直面现实中的强权时，他们又是沉默的。
他们有很多个分身，但也可以是同一个人。
这才是《酱园弄·悬案》的野心——从带血的卷宗背面，见世道，见人心。
你可说这是部全明星大戏。
是尺度悬疑。
但Sir更想说，这里面，藏着过去与现实之间暗中勾连的密码。
能不能解开它，就在于我们的勇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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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助理：明焉过春天